六月的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烫，快递员小王第三次把电话打到了李秀芬的手机里：“婶儿，您闺女寄的快递到了，四五个大箱子，得找辆车拉，我这一个人搬不动。”李秀芬正蹲在菜园里摘黄瓜，听到“闺女寄的快递”，心里先是一暖——大学毕业的小月，终于想起妈了，她直起腰，擦了把额头的汗，连声说“好，好，我这就回家，麻烦你等等。”
可当快递车停在院子门口，李秀芬傻了眼，四个一米多高的纸箱，两个半人高的编织袋，像几座小山似的堵在门口，快递员小王和另一个同事吭哧吭哧搬了十分钟，才把“小山”挪到堂屋中央，李秀芬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纸箱，硬邦邦的，感觉少说也有七八十斤。“这得有多少斤啊？”她喃喃自语，心里那点期待,慢慢被一种莫名的焦虑压了下去。
小月是李秀芬的独生女，在南方读大学四年，这是她毕业后第一次回家，李秀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琢磨，闺女爱吃啥，家里啥缺，早就在超市买了鸡鸭鱼肉塞满了冰箱，她还跟邻居炫耀：“我家小月毕业了，说要给我寄好东西呢！”可她没想到，“好东西”会这么“实在”。
拆包裹的过程，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“寻宝”，李秀芬找来剪刀和撬棍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撕开第一个纸箱的胶带，一股混合着旧书、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，里面塞满了东西：大学四年的课本，从《高等数学》到《专业导论》，一本本摞得比砖头还厚；穿过的旧衣服，有些洗得发白，有些甚至还有标签没拆——李秀芬记得，小月上大学时总说“没钱买衣服”，原来那些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，都买了没穿过的新衣服；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：生锈的钥匙扣、缺了角的玩偶、写满心情的便利贴、甚至还有高中时的试卷……李秀芬翻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十几双袜子，有纯白的、条纹的、带卡通图案的，有些还是新的，她记得小月上大学前就说“袜子够穿了”，原来“够穿”是这个意思。
最让她头疼的是那两个编织袋，打开一看，全是换季的被子、褥子，还有厚厚的羽绒服，李秀芬家住北方，夏天根本用不上这些。“闺女啊，你是不是糊涂了？”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小月抱怨，“这些玩意儿占地方，我哪放得下？”小月在电话里笑嘻嘻的：“妈，这都是我的宝贝！课本上都是我做的笔记，以后留着给弟弟妹妹看（其实家里没弟弟妹妹）；衣服都是新的，我没怎么穿，你留着穿，或者送人；被子褥子是我新买的，南方湿气重，我怕你不够用……”李秀芬听着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，又气又笑,更多的是无力。
她算了一笔账：四个纸箱、两个编织袋，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斤，这些东西，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，怎么搬？怎么放？堂屋本来就堆着农具、粮食，这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，她试着挪了挪一个装书的箱子，纹丝不动，腰瞬间就酸了，她坐在门槛上，看着满屋的“宝贝”，突然觉得天都要塌了——闺女毕业了，本该是轻装上阵奔前程，怎么反倒给她甩了个“大山”？
接下来的几天，李秀芬过得焦头烂额，她给小月打电话，让她赶紧把快递取走，小月却急了：“妈，这都是我的心意，你怎么能不要？我辛辛苦苦攒了四年，都是我的回忆！”母女俩在电话里吵了几句，最后不欢而散，李秀芬抹着眼泪，一箱一箱地整理：把能穿的旧衣服挑出来，洗干净叠好；把有用的课本留下，其他的当废品卖；把被子褥子拿到院子里晒，可院子里本来就晒着玉米，根本没地方，邻居张婶看她愁眉苦脸，过来帮忙，一边整理一边说：“秀芬啊，你家闺女这是把你当仓库了，她在外面上班，哪知道咱农村地方小？这些玩意儿，放家里就是个累赘。”
李秀芬叹了口气，她知道小月不是故意的，这孩子从小就念旧，上大学时每次打电话都说“妈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”“妈，我那件旧毛衣暖和”，毕业了，怕她孤单，把所有能想起来的“念想”都寄回来，是想把“家”搬到她身边，可她忘了，妈妈的“家”,早就装不下这么多东西了。
李秀芬忍痛把大部分东西都处理了：旧衣服和课本卖了废品，得了八十块钱；新衣服洗干净，打包给了村里的贫困户；被子褥子晒好后，塞进了储藏室最角落的地方，等冬天再说，她只留下了几本小月小时候的画册和一张全家福,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柜的抽屉里。
晚上，小月打来电话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妈，你是不是把我东西都扔了？我同学说，毕业寄回家的东西，都是青春的回忆……”李秀芬握着手机，看着空荡荡的堂屋，突然笑了：“傻闺女，妈能扔你的回忆？妈只是把你的‘回忆’分了点给别人，等你过年回来，妈给你做红烧肉，比啥都强。”电话那头，小月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妈，对不起，我下次不寄了……”“嗯，不寄了，”李秀芬说，“你好好上班，照顾好自己，就是给妈最好的礼物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秀芬走到院子里，看着满天的星星，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，几百斤的包裹压垮了她的腰，却没压垮她的心，她知道，女儿的爱，从来都不是“重量”能衡量的，只是这爱，有时候太满太满，满到让妈妈喘不过气，但只要女儿心里有她，这份“沉重”，也会变成最温柔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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